“过道是人走的,不是给你家跳舞的!”
“嘿,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?我们跳个舞碍着你什么事了?”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卧铺车厢中段传出来。
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开了,一个男人使劲捏着手里的泡面桶,桶壁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温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,烫着他的指节。他没吭声,只是看着那几个堵死过道的花花绿绿的身影,和那只摆在过道中间、正大声放着凤凰传奇的手机。
01
清晨五点半,天光刚把城市的轮廓从一片灰黑中剥离出来。东湖公园的石板地上,已经跺着整齐的鼓点。
“一二三四,五六七八!手腕!手腕要转起来!刘芳,你那手跟鸡爪子似的,僵着干嘛!”
说话的女人叫孙巧梅,六十二岁,是这支“火凤凰舞蹈队”的队长兼灵魂。她穿着一身鲜红的练功服,手里的小蜜蜂扩音器滋滋作响,声音比公园里早起的鸟叫还尖。
展开剩余92%刘芳撇了撇嘴,没作声,手腕夸张地转了一个圈,差点扇到旁边张兰的脸上。
张兰往后躲了一下,笑着打圆场:“哎呀,队长,刘姐这不是怕动作太大,把她那新手镯给甩出去了嘛。”
刘芳抬起左手,手腕上一只成色不错的翡翠镯子,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她摸了摸,像是抚摸自己的皮肤。这是儿子上个礼拜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,花了两万多。
孙巧梅的目光在镯子上一扫而过,扩音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着你的镯子!下个礼拜就去市里打决赛了,拿到去省里的名额,我们就能坐火车去参加‘荣光杯’全国大赛!哪个重要,分不清?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刘芳不耐烦地应着,脚下的步子却故意慢了半拍。
音乐还在继续,是今年最火的那首网络歌曲,节奏感极强。另外七个队员,年纪都在五十八到六十五岁之间,个个神情严肃,仿佛这不是晨练,而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。
她们占据了公园中心最大的一块空地。旁边练太极剑的老头儿们,已经默默地把地盘往东挪了三十米。几个想在长椅上读早报的退休干部,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得脑仁疼,捏着报纸,摇着头走了。
一个年轻妈妈想推着婴儿车从她们占的空地穿过去,抄个近路。
还没走两步,就被孙巧梅拦下了。
“哎,干嘛的?”孙巧梅把扩音器往嘴边一放,音量调到最大。
年轻妈妈吓了一跳,小声说:“阿姨,我……我过去一下。”
“过去?没看见我们在排练吗?全国大赛!你耽误得起吗?那边,绕过去!”孙巧梅用手一指远处的小路。
那条路要多走五六分钟。
年轻妈妈的脸涨红了,看了看婴儿车里睡着的孩子,没和她争,默默地推着车,绕了一个大圈。
刘芳在一旁看到了,嗤笑一声,对身边的张兰说:“现在这些年轻人,一点规矩都不懂。”
张兰立刻附和:“就是,还以为公园是她家开的。”
音乐停了,一个八拍结束。队员们停下来,擦汗的擦汗,喝水的喝水。
孙巧梅走到队伍前面,清了清嗓子:“姐妹们,刚才市文化宫的电话打过来了。去省里参加‘荣光杯’的火车票,给定下来了。K388次,硬卧。”
“硬卧?”一个叫王敏的队员皱起了眉,她是队里话最少的一个,但家里条件最好,“怎么不订个软卧,或者高铁呢?这硬卧,又挤又慢的。”
孙巧梅瞪了她一眼:“你懂什么!坐硬卧,咱们九个人正好能分在一个隔间附近。过道也宽敞。从上车到下车,二十多个小时呢,正好可以在车上把队形再排练排练。这叫什么?这叫争分夺秒!坐高铁,一晃就到了,上哪找这么好的排练机会?”
刘芳的眼睛亮了。
“队长说得对!”她第一个站出来支持,“就得这样!咱们这次出去,代表的是全市老年人的脸面,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来!在火车上练,多好的想法!”
其他人一听,也纷纷点头。
“是啊,不能松懈。”
“二十多个小时呢,不能光坐着。”
只有王敏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。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新买的白色运动鞋,鞋边蹭上了一点泥。
02
出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。
九个人在火车站广场集合,像九只颜色各异的鹦鹉,叽叽喳喳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她们统一穿着定制的玫红色队服,胸口印着“火凤凰”三个金色大字。每个人都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,颜色也出奇地一致,都是闪亮的银色。孙巧梅说,这叫有气势。
刘芳的翡翠镯子外面,小心地套了一层绒布护腕。她逢人就说,这是怕跳舞的时候磕了碰了,影响队伍的整体美感。
进站口排着长队,她们嫌慢。
“怎么这么多人,就不会开个老年人专用通道吗?”张兰抱怨着,试图往前挤。
前面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大学生被她挤得一个趔跚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看什么看?尊老爱幼懂不懂?”刘芳立刻帮腔,眼睛一斜。
男大学生戴着耳机,似乎不想惹麻烦,转过头去,没说话。
检票的时候,负责检票的年轻女列车员提醒她们:“阿姨,你们的行李箱尺寸有点超了,可能放不上行李架。”
孙巧梅把票往女列车员面前一拍:“我们九个人的票!一个团队!照顾一下不行吗?我们是去为市里争光的!”
女列车员愣了一下,还是耐心地解释:“阿姨,不是我不照顾,是行李架的尺寸是固定的,太大了真的放不上去……”
“放不上去你不会想办法吗?我们这么多人,你说怎么办?让我们把衣服都拿出来抱着?”刘芳的声音扬了起来。
后面的旅客开始骚动,有人小声催促。
女列车员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还是维持着职业素养,找来一个同事,帮她们把箱子一个一个地从检票口旁边的宽通道弄了进去。
整个过程,九个人没有一句谢谢,反而像打了胜仗的将军,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。
王敏跟在最后,对着那个女列车员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女列车员也只是对她扯了扯嘴角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03
K388次列车是绿皮火车的升级版,但依然保留着老式火车的格局。卧铺车厢的过道狭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
九个人的铺位果然被安排得很集中,占据了车厢中段的三个半开放式隔间。
她们一进来,这节车厢的安静就被彻底打破了。
“哎呀,我的铺是上铺,谁跟我换换?我这腰不好,爬不上去。”
“张兰,你的箱子放我这儿了,我的先塞你床底下。”
“谁带了瓜子?拿出来嗑嗑。”
她们大声地交谈、指挥,完全无视其他乘客的存在。一个在下铺看书的年轻人,默默地把帘子拉了起来。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,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,眼神里满是无奈。
刘芳把她的银色箱子往床下一塞,没塞进去,卡住了。
她看了一眼对铺的下铺,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。那个床底下是空的。
刘芳走过去,拍了拍男人的床板。
男人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
“哎,同志,”刘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,“你床底下借我放个箱子。”
男人愣住了:“阿姨,这……这是我的铺位。”
“你的铺位怎么了?你床底下又没用,空着也是空着。我们是团体,东西多,互相帮助一下嘛。”刘芳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可我自己的包还没放……”
“你那包放床上不就行了?一个大男人,跟我们计较这个?”张兰也凑了过来。
男人皱起了眉,似乎想争辩几句,但看着围过来的三四个大妈,他最终还是合上了电脑,弯腰把自己的双肩包从床底拿了出来,放到了床上。
刘芳没说谢,指挥着张兰,两个人合力把她那个银色箱子“哐当”一声塞进了男人的床底。
安顿好之后,孙巧梅拍了拍手,把所有人召集到过道上。
“姐妹们,别歇着了!抓紧时间,咱们先把昨天练的那段合一遍!”
这话一出,整个车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清醒的乘客,都投来了惊愕的目光。
就连一直沉默的王敏都忍不住开口了:“队长,这……这在过道上怎么练啊?地方也太小了,还老有人过。”
孙巧梅瞥了她一眼:“有困难就克服困难!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!咱们这才二十多个小时,算得了什么?再说了,有人过,让他们等等不就行了?”
她说着,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,熟练地连接上手机。
刘芳第一个响应,站到过道中央,开始活动手脚:“对!不能浪费时间!来,都站好位!”
另外几个人也立刻跟上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站前谁站后。
狭窄的过道,瞬间被她们九个穿着玫红色队服的身影塞得满满当当。
一个刚从厕所回来的大叔,端着泡面,被堵在了过道尽头。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堵花花绿绿的“人墙”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04
“……是谁在唱歌,温暖了寂寞,白云悠悠,蓝天依旧,泪水在漂泊……”
凤凰传奇的歌声,通过蓝牙音箱的放大,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九个大妈在狭窄的过道上,已经排开了阵势。虽然施展不开,但她们很努力地做着伸展、转身、踢腿的动作。
过道被堵死了。
那个端着泡面的大叔,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,面都快坨了。他终于忍不住,赔着笑脸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大姐们,麻烦让一下,我过去。”
孙巧梅正对着手机屏幕纠正动作,头也没回:“等会儿!没看我们正忙着吗?”
大叔的脸色有点尴尬:“我这面……再不等会儿就没法吃了。”
刘芳转过身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吃面重要还是我们为市争光重要?年轻人,一点大局观都没有。等我们跳完这一段,就两分钟的事。”
她们口中的“一段”,足足有四分多钟。
大叔没办法,只能端着面,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扭动。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熏得一片模糊。
一个年轻的列车员闻声赶来。
“各位阿姨,各位阿姨,这里是公共通道,不能占用啊。你们这样会影响其他旅客通行的。”列车员的声音很年轻,带着点紧张。
孙巧梅按了暂停键,音乐停了。她叉着腰,看着列车员。
“我们是去参加比赛的,代表着咱们市的形象!现在是在为比赛做准备,这是集体荣誉!你作为列车员,不支持也就罢了,怎么还来捣乱呢?”
“我不是捣乱,”列车员急得脸都红了,“规定就是规定,车厢过道真的不能跳舞,万一急刹车,很容易受伤,也影响安全。”
“受伤我们自己负责!不用你管!”张兰嚷嚷道,“我们这么大岁数了,为集体做点贡献,你们年轻人就不能体谅一下?”
这番话引来了其他几个大妈的附和。
“就是!我们碍着谁了?”
“坐个火车还不让动了?这是什么道理!”
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大,原本在铺位上装睡的乘客,也纷纷探出头来。
一开始那个被占了床底的西装男人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冷静:“阿姨,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他人的骚扰。公共空间的使用权是每个人的,不是一部分人的。”
刘芳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:“哟,读过两天书,会说大词儿了?骚扰?我们跳个舞怎么就骚扰了?你一个大男人,跟我们一群老太太计较,你好意思吗?”
“这不是计较,是讲道理。”
“我们不跟你讲道理!我们只知道,我们要去比赛,要拿冠军!”孙巧梅一挥手,重新按下了播放键。
激昂的音乐再次响起,盖过了一切。
列车员和那个西装男人,脸色都很难看。但面对这九个抱成一团、油盐不进的大妈,他们发现任何沟通都是无效的。
列车员只能一遍遍地重复:“阿姨,请你们把音乐关掉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”
但没人理他。
那个端着泡面的大叔,叹了口气,端着已经凉透了的面,转身走回去了。
西装男人戴上了耳机,把头转向了窗外。
车厢里其他乘客,有的摇头,有的低声议论,但再也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指责。
这节车厢,似乎成了她们的专属舞台。
05
音乐一首接着一首,她们跳了快一个小时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汗水浸湿了她们的玫红色队服,但她们的脸上,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。
刘芳的一个转身动作,手肘撞到了旁边中铺的床沿,“哎哟”一声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孙巧梅立刻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”刘芳揉着胳膊,但嘴里却抱怨开了,“都怪这地方太窄了,施展不开。等拿了奖,看我回去不跟文化宫提意见,下次必须给我们订软卧包厢!”
“就是!凭什么让我们受这个罪!”张兰附和着。
她们休息了片刻,喝了口水,准备再来一遍完整的。
孙巧梅举着手机,大声说:“都精神点啊!最后一遍,跳完这遍就休息!注意表情,要笑!要有胜利的喜悦!”
音乐再次响起。
就在这时,隔壁车厢的连接门“哗啦”一声被猛地拉开。
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。
“医生!医生!这节车厢有医生吗?我爸……我爸他不行了!”
车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在靠近车厢尽头的一个下铺,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。他迅速从床头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,一边朝那个求救的男人跑去,一边高声回应:“我是医生!病人在哪?什么情况?”
“在隔壁车厢!他……他突然喘不上气了!”
医生拎着包,快步冲向过道。
然而,他的去路被堵死了。
九个大妈正摆开“火凤凰”的经典队形,占据了过道的每一寸空间。音乐声震耳欲聋。
医生心急如焚,大声喊道:“麻烦让一下!让一下!前面有病人需要急救!”
音乐声太大了,站在最前面的孙巧梅和刘芳似乎没听清。她们只是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打断她们节奏的人。
医生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提得更高:“让开!人命关天!”
这次,刘芳听清了。
她皱着眉,脸上是那种被打扰了兴致的、典型的不耐烦。她没有让开,反而对医生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“急什么?”她的声音尖锐而清晰,盖过了音乐,“等我们跳完这个八拍!就差最后一下了,队形不能乱!”
医生愣住了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整个车厢,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首网络神曲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。
就在这时,那个跑来求救的男人,跟了上来。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,亲耳听到了刘芳说的那句话。
男人的脸,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。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开始发抖。他看着那个堵在路中央、还在跟着节奏准备做收尾动作的刘芳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攥紧了拳头,骨节捏得发白。
他一步一步,冲着那群还在扭动的身影走了过去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像是受伤的野兽。
“我让你们跳!”
发布于:河南省